文言文学习笔记


国破山河在

现在一般释杜甫《春望》“国破山河在”的“国”为国都,但《唐诗三百首》蘅塘退士评“禄山陷京师,故曰国破”。对此可做两解:(1)“国”即京师、首都;(2)也可理解为既然首都都已陷落,自然它所统治的国就陷落了。“国破”后接“山河”,似与(2)解更合;城再大,说其中有山河仍很勉强,说其中有草木就可以。自秦以后,国大于城,释“国”为国都通常是不妥当的,不过在文学作品中偶尔仍能见到只可作国都解的情况,如在范仲淹《岳阳楼记》中,“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者矣”。

2020年4月


更令明号

韩非子·外储说左上》:
楚厉王有警鼓以与百姓为戒。饮酒醉,过而击之也。民大惊。使人止之曰:“吾醉而与左右戏击之也。”民皆罢。居数月,有警,击鼓而民不赴,乃更令明号而民信之。

其中“更令明号”通常白话译为“重新申明号令”,“更”即“重新”,但后三字因中间字“明”释为动词“申明”而难解,莫非原文为“更明号令”而后世传抄有误?许多语言在发展中都出现metathesis即字母或音段换位的现象,如古英语beorht由于r与前面的元音换位成为bryht,后者是bright(“明亮”)的来源。Metathesis的原因是词语的不确定,或言语中的错误,英语的ask(“问”)一千年来就有人说成aks(现只出现于非裔美语中),现在还常有人将cavalry(“骑兵”)误说为calvary。汉语中有metathesis吗?“更令明号”与“更明号令”,古汉语和早期白话的“绍介”和现代汉语的“介绍”(这类例子很多),四川方言的“晓不得”和更通行的“不晓得”(《朱子语类》中也有“晓不得”,但意思略微不同),是否就是?[注]

汉语“明号令”或“号令明”大量见于典籍,如《钦定大清一统志·卷一百七十一》“叶赫纳慎为之择官吏、明号令、完城郭、立卢舍、实仓廪、备器械”;传说岳飞的统兵六法“重蒐选,谨训习,公赏罚,明号令,严纪律,同甘苦”(见《金佗稡编-宋-岳珂卷四十九》);欧阳修《再论许怀德状》“臣窃以谓治天下在明号令”;《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二十》“(张巡)号令明,赏罚信,与众共甘苦寒暑,故下争致死力”。

另有一种可能的解释,即“更令明号”当直译为“更改了命令、明确了号令”,其中“令”与“号”同指而异名,“更”为动词,不再是副词“重新”。

[注]
Infixing with a Vengeance: Pingding Mandarin Infixation,山西平定县方言在词中加-l-音是北方话“儿”化音的metathesis,即“儿”音前移至音节首(onset)与韵母之间并变为/l/,如“门洞”/məntuŋ/说成/məntluŋ/。-l-的这种中间插入也许正是“孔”演变出“窟窿”的根源。除此之外汉语中是否有metathesis大概难以判定。
另外,拼音语言中区分词中的音的换位metathesis和词间的音的换位spoonerism(因牛津大学的一名导师William Spooner常犯此错误而得名),但在汉语中两者很难或无法做出区分。

2020年1-3月


素琴

刘禹锡《陋室铭》: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

其中“素琴”一般解释为无弦的琴,典出《宋书·陶潜传》:“潜不解音声,而畜素琴一张,无弦,每有酒适,辄抚弄以寄其意。”后见于李白、白居易等人的诗。但“素琴”偶尔也有“不加装饰的琴”之意,《陋室铭》的“素琴”正是此意,原因是刘禹锡与陶渊明不同,他精通音乐(参考柏红秀 “论刘禹锡对唐代乐人文学的开拓”:“刘禹锡之所以能够做到如此与众不同,可能与他本人精通音乐并擅长演唱有关”),并且与“阅金经”(用泥金书写的佛经)并提的不可能是“调”无弦之素琴。(注意是“调”而非“抚弄”;无弦则无以调。)一人独处时,丝竹乐器即便独奏也显得比古琴喧闹,而这里乱耳之丝竹更可能指合奏。刘禹锡悠闲地弹奏一首古琴曲,而琴身不加装饰,正与陋室中德馨之主人超脱灵秀的精神相配。

2020年1月


“君”与“仆”

许多语言对第二人称代词区分尊称和普通称呼,分别用于称呼长辈和同辈或熟悉的人,例如法语vous/tu、德语Sie/du,汉语“您”/“你”,语言学上叫T-V distinction。有趣的是,在等级、尊卑比现代更严格的中国古代,似乎能找到打破这个规则的对话。据《世说新语·言语》,李元礼是颇负盛名的司隶校尉,登门拜访者都是有名望的才俊和亲戚。十岁的孔融(那位孔融让梨的主角)跟守门人说“我是李府君亲”,因此得以进见。李元礼问孔融“君与仆有何亲?”[您与我有什么亲戚关系?],孔融答“昔先君仲尼[孔子,姓孔]与君先人伯阳[老子,姓李],有师资[老师]之尊,是仆与君奕世[代代]为通好也”。李此处用“君”、“仆”二字俨然是对同辈或上级。不过,也许他故意如此用词以见幽默,表现出对年仅十岁但聪颖过人的小大人的亲切。

2020年1月


不可类之

韩非子·外储说左上》:
客有为齐王画者,齐王问曰:“画孰最难者?”曰:“犬马难。”“孰易者?”曰:“鬼魅最易。”夫犬马,人所知也,旦暮罄于前,不可类之,故难。鬼魅,无形者,不罄于前,故易之也。

其中“罄”作“显现”解。整段文义不难理解,但关于“不可类之”目前查到有多种解释,最常见的是“不容易画得像”、“不能够画得像”,其中“类”作“像”解。但也有人认为“类”作“大概”、“相似”解,说“不可仅仅画得相似而已”。

值得注意的是,颇有权威的商务印书馆《古代汉语词典》解释“不可类之”的“类”为“类推”、“类比”(见2014年第二版586页该字释义项【4】),该字释义中另有“类似”、“像”(释义项号码为【3】),因此编纂者显然不是忽略了“类似”、“像”的意义,而是明确认为这里的“类”当释为“类推”、“类比”。《词典》没有解释“不可类之”四个字,如果释为“不可类推”,那么究竟是何义?画天天见到的犬马不可从什么类推到什么呢?

我的意见:“类”作使动词,释为“使...形成类”(to make form a type or class),即“以类概括”、“以一种总的形象代表任何个体”,即画犬马时忽视个体差异、只画作为犬或马这个类的动物的形象。如此,《词典》释“类”为“类推”与我的理解也相去不远:“不可类之”即不能以通用、generic的形象类推至各具千姿百态的个体犬、马的形象。

“类”作“像”解虽最流行,但不无困难,因为“不可”的“可”并非“有能力”的“能”(因此白话译为“不能够画得像”是成问题的),而是“可以”或“允许”,那么“不可类之”就成了“不可以像它”、“像它是不对的”,这显然不符合上下文意。

但另一方面,东汉应劭著《风俗通义·序》有:“犬马最难,鬼魅最易。犬马旦暮在人之前,不类不可,类之故难;鬼魅无形,无形者不见,不见故易。”应劭与韩非子年代仅差400年,应劭所引显示我们今天读到的《韩非子》此处或许有两脱字“不类”,那么“不可类之,故难”补上脱字重新标点即为“不类不可,类之故难”。如此,“类”作“像”解顺理成章。

2020年1月


“郢书燕说”中“说”的读音

《韩非子·外储说左上》:
郢(yǐng)人有遗燕相国书(给燕相国写信)者,夜书,火不明,因谓持烛者曰:“举烛。”云而过书(一边说一边错误地写)“举烛”。举烛,非书意也,燕相受书而说之,曰:“举烛者,尚明(崇尚光明)也,尚明也者,举贤而任之。”燕相白王(告诉大王),王大说,国以治。治则治矣,非书意也。今世学者多似此类。

查大陆港台中文课本,“郢书燕说”的“说”都既有shuō也有yuè的读音但前者稍多,或同时认可两种读音。文中出现该字两次,但只在第一次“燕相受书而说之”中作两解均可:(直译)“燕国宰相接到信对它解释说”;“燕国宰相接到信对它很高兴”。“说之”作“解释”解有先例,如“博学而详说之”(《孟子·离娄下》)。通揽全文,此处“说”读shuō作“解释”解似更为合理,因为作者写燕相那段话更像是在说理,而不是强调他的喜悦,与“王大说”中的“说”(yuè)不同。如果我们读错了,这本身就正好成了古汉语学习中郢书燕说的一个现代版!

该成语一般指在解释文章时曲解了原意,不过故事颇为有趣,我们今后何不将它理解为现代汉语“歪打正着”或“过失性得分”的意思来使用?一个成语可作多用,由此想到,“南辕北辙”的原文:“...今者臣来,见人於大行(大陆),方北面而持其驾(正驾着他的车往北面赶),告臣曰:‘我欲之楚。'臣曰:‘君之楚,将奚为北面?(为什么往北走呢)’曰:‘吾马良。’曰:‘马虽良,此非楚之路也。’...”何尝不可作为“答非所问”或有时答记者问的先例?

2019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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