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彭双松《徐福研究》

秦代徐福携三千童男女出东海寻长生不老药,历来被认为是“不可考”(钱穆语)。1950年史学家卫挺生(http://baike.baidu.com/view/939401.htm)著有《徐福入日本建国考》,稽考中日古史书,力图证明徐福东渡成为日本首位天皇神武。该书赠送多国学者,影响较大,但日本学者一概否认。之后基本没有人对此作深入研究,直到台湾彭双松先生。

彭双松《徐福研究》,民国七十三年(1984年)富蕙图书出版社出版。全书539页,分10章,最重要的是二、三、四章,详述日本各地的徐福遗迹与传说、考古学证据与徐福传说的一致性、神武天皇与徐福的几十个共同点。彩色插图82幅,均为作为业余摄影师的作者在日本精心拍摄的与徐福有关的照片。彭双松的研究与前人、尤其是卫挺生的研究最大的区别是,彭充分利用他的日语能力,去日本做实地考察。虽然卫也通日语,但他仅限于书房,不曾去日本一次,且拒斥所有日本民间传说,而彭大量采集传说以及各地文物,加以研究。

据彭的研究,徐福三次赴日。第一次公元前219年,秦始皇巡游到琅琊,方士徐福上书始皇说能去东海取长生不老仙药,于是率领少数部属及金银财宝出海,大概到了朝鲜、然后日本九州岛,匆匆回国。徐福回琅琊,始皇仍在此地(他呆了三个月)。徐福的心思主在海外移民、逃离酷役,次在寻仙药。因此骗取始皇信任,说神仙要的礼重,还要童男女,于是得到始皇“圣旨”,在东岸沿海地区大肆征集财物、儿童、能工巧匠。这一去在日本九州佐贺一住就是九年,因带去先进文明而被土著(爱奴人)奉为神,中国的儿童长成得力的劳动者。但因多方面原因(九州岛太小,徐福性格猎奇,随时担心秦兵跨海追击,土著要求他们的神能捕鲸),他计划带领大家东征,但需要武器。于是冒险回国向始皇索要大弓箭、船只,谎称仙山找到了,但阻于海中大鱼猛兽,不得靠近。碰巧始皇梦见与大鱼搏斗,释梦者的建议对徐福的计划吻合得天衣无缝(也许是徐的安排?),这次冒险成功了。徐福回到九州开始东征,晚年住富士山,卒于此地。他也许秘密地记录有自己的经历、真实想法吧,但历史上多次的火山喷发把它与他的住处掩埋了。

彭双松幼年失学,靠自学而任职于石油工业。后退休至台湾,因爱好兰花而写《台湾兰蕙》获奖,又因徐福将中国兰携往日本而开始研究徐福,最终写出《徐福研究》。依我看,该书在体裁上近似但不真正是学术书,有几分大众读物的特点(让人想起[英]孟席斯的《1421:中国发现了世界》)。例如,彭引《史记》竟然用白话翻译而无原文。有些文字表述本可以很容易地做到更精确但没有做:如381页,“徐福生于春秋战国末期”,春秋或战国只可取其一。(因他第一、二次出海均在前219年,他就只能生于战国末。)

《徐福研究》在资料征引方面颇有可取之处。常人读伍被向汉武帝供出淮南王谋反,一般不大会注意其中拉杂讲的与谋反并不大相干的事情,例如“徐福得平原大泽,止王不来。于是百姓悲痛愁思...”。但在御史官都随皇帝西回咸阳而不晓或忽视民间大事的情况下,吴越楚地徐福招工匠、抢儿童的事件只能流传与民间了。伍被的祖父辈当与徐福基本同龄,其证词可信度高。另外,彭双松精通日文,曾留学日本多年,为在日本作“田野”工作提供了方便。《徐福研究》引用参考文献以百计,日文部分占七成。因该书以中文写成,对以中文为母语的学者有重要参考价值。

《徐福研究》大量分析民间传说。民间传说对历史研究究竟有多大价值?在我看来,这决定于传说的特点,不能一概否认。从该书的总结来看,我认为日本民间关于徐福的传说有以下这些优点。

(1)与中国或古希腊罗马民间传说不同,日本关于徐福的传说较少含有超自然成分(就好比《少林寺》的武打较之于99%的武打片中的飞天踩水),接近真实故事。
(2)日本各地关于徐福的传说互相间独立性及一致性较好。独立性指甲地的传说并非乙地传过来的,因此如果两地传说对史学的贡献可分别给1分,合在一起就可给2分或接近2分。一致性指两地的传说并无互相矛盾、互相否认的情况。

与亚洲其他国家一样,日本的史学起步较晚,第一部史书《古事记》成书于712年,因此传说对史学的价值相对较高。日本百姓中信徐福故事者众多,民间纪念活动也不少。学者对此完全忽视是不可取的。其实,日本学者否认徐福,与大和民族的骄傲和天皇神圣性不无关系,越是学者,越骄傲,离民间传说越远。

“徐福”与“神武”在上古语言中是否发音接近?作者明显没有古音韵学研究(当然我也一样!),他认为“福”和“武”读音接近,而“徐”和“神”差得较远,这显然是以今音做判断。据潘悟云先生对各音韵学者的总结(http://www.eastling.org/oc/oldage.aspx),“福”和“武”在上古似乎并不接近,生母、韵母都不同,“徐”和“神”反而稍微更接近一点。另外,“神武”在日语读若Jinmu,与“徐福”的上古音也相去甚远。作者对“徐福”改名“神武”的猜测是,他惧怕始皇对他追击,改名一定程度上有利于躲避。这显得牵强,日本各地纪念活动或传说用他的真名徐福,至少说明他的改名是失败的。

《徐福研究》写得通俗易懂,可供大众阅读。如果你的朋友说“日本人都是徐福的后裔”,你可以推荐这本书给他,告诉他徐福一行只几千人,而日本原住民至少几万。如果谁说徐福赴东海一去不复返,可参考该书,他曾回中国两次。诸位赴日游,如果对徐福遗迹感兴趣,不妨随身带上此书,沿途查阅。

彭双松出生于1928年。与许多生于日治时期(1895-1945)的台湾人一样,除了痛恨中日战争几年中的日本外,对日本基本是有感情的。书中常能读到大和民族是“世上最优秀民族之一”的说法。他的中文自序说日本对中国的侵略导致中国“千万人”死亡,但英文摘要却说“四百万”,而其对应的日文更是略为“幾多の中國人”。摘要和自序都以二战结束时中国人善待在中国的日本侨民开始,以对比俄国强迫在满洲的日本人做苦力,说明中日民族血脉相通,我看就差说“血浓于水”了。想必大陆读者对这些字句多有不适。

2011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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