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钟书讥讽新诗:考证

许多文章引用1958年出版的《两个美国间谍的自述》称钱钟书说新诗“50年以后就不会有人再听到这些东西了”(35页),该书译自W. Allyn Rickett,‎Adele Rickett《Prisoners of Liberation》,其中原话为“Fifty years from now, no one will ever hear of it”(1981年版,31页),但这句话在原文中是一位姓Jao的人所说,而中文版将Jao译为赵。我们如何知道这位Jao是钱钟书呢?在OpenLibrary能读到该书全文,但仍不能确定Jao的身份。一般Jao是饶(如饶宗颐是Jao Tsung-I)的拼写,Chao才是赵(如赵元任Yuen Ren Chao),但无论是赵或饶,如果它指钱钟书,为什么要用化名呢?

网上能搜到《钱锺书与清华间谍案》或《錢鍾書交遊考》:“据范旭仑[钱钟书研究者]考证,李克回忆录中提到的吴先生是指周一良,赵先生即指钱锺书。范旭仑最早依据美国胡志德在《钱锺书传》的提示,认为李克用了‘百家姓’的典故,并将书中的相关叙述与周一良的回忆录对读,这个判断完全准确”。这里的李克即Allyn Rickett,但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李克夫妇Allyn & ‎Adele Rickett,他们在因间谍罪被捕前曾邀请清华大学教授Wu和Jao来家中做客,以便获得一些有用的信息传给美国海军情报局,出狱后回美国写了这本书。遗憾的是,Allyn Rickett已于两年多前去世,Adele似乎早已去世(也有网页说她仍健在,103岁,但不可信),任何关于该书的疑问只能求诸他处。以上提到的《钱锺书传》作者胡志德英文名Theodore Huters,他在《Qian Zhongshu, Volume 10》(Twayne Publishers 1982)中说“Allyn and Adele Rickett, 〈Prisoners of Liberation〉... Qian is given the pseudonym 'Jao' in this work.”,又据他的《Traditional Innovation: Qian Zhong-shu and Modern Chinese Letters》(Stanford University 1977)“〈Prisoners of Liberation〉... and is attributed to a person named 'Jao.' The tone of 'Jao's' other utterances in Prisoners is so like that of Qian, that I have assumed that the two are one and the same.”从这里看出,胡志德博士关于Jao即钱钟书的结论与范旭仑类似,基本只是基于Jao的言语做出的推测,虽然我也认为书中几乎所有Jao的言行都的确非钱先生莫属——机敏、幽默、博学(除了217页说“turned against the West so completely”以外,但这也许是为保全自身的伪装)。胡志德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中文系荣休教授,既然曾在学校任职,就不难搜到email。我去信询问,他很快答复说“...”。这句话可以说完全解开了这个谜团,我们不再需要推测,而是有了可靠的证言。胡志德还告诉我,之所以用化名是因为那个年代即便是在美国用英文出版的书也可能被用来作为迫害当事人的证据。至于李克夫妇选用的化名Jao究竟是赵还是饶,他没有回答,但这并不重要。

虽然我们确证了钱钟书对新诗的这个讽刺,但还是不妨将它放在语境中评价。李克夫妇邀请Wu(或许是周一良)和钱到家里吃饭,至少表面上显得很随便、不正式,钱当年39或40岁,尚余年轻气盛的习气,再加新诗诞生不久,缺乏品评标准,认为新诗将夭折恐怕远非少数旧文人的陋见。中晚年的钱钟书绝不至于放出如此狂言,他也许仍然不认同新诗,但也不再会预测新诗在他早年作此预测后的50年即2000年前后“就不会有人再听到这些东西了”。钱先生逝世于1998年年底,彼时新诗方兴未艾,迄今经久不衰。

2022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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