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译日本《古事记》勘误笔记

6页。“然乾坤初分,参神作造化之首”。日文“参”同“三”。Chamberlain译“参神”为“Three Dieties”。虽然《康熙字典》有“(参)又與三通”,并举例“《周禮·冬官考工記》参分去一”,又有《左传·昭公六年》“制参辟”(采用三代之刑法),但较为生僻,汉译宜作“三”。

“化熊出山”。Chamberlain译“化”为“weird”(奇怪的、怪异的),殊不可解。“山”有误,影印本作“爪”,Chamberlain译为“claws”,是。汉字文本作“川”,误。

“正姓撰氏”。“撰”实为“选”的繁体“選”之误,放大影印网页可见该字右上并非完全封口的两个“巳”字。另,Chamberlain译为“selecting”,是。

“恺悌归于华夏”。Chamberlain译为“as with shouts of victory they returned to the Flowery Summer”,并在注释中指出“Flowery Summer”是Tem-mu(天武)天皇凯旋后回到的首都,没有更进一步的讲解。

7页。“伏惟皇帝陛下,得一光宅,通三亭育”。Chamberlain译“皇帝陛下”为“Her Majesty the Empress”,可见是女皇。“得一光宅,,通三亭育”为“having obtained Unity, illumines the empire,—being versed in the Triad, nourishes the people”。“一”为老子《道德经》中的“一”,“三”为天、地、人的三重智慧,“光”为动词,“亭育”即“培育”。

“列烽重译之贡”。Chamberlain为“the tribute of continuous beacon-fires and repeated interpretations”,并作注解释,外国即朝鲜诸小国向日本进贡,烽火示意进贡船只的到达,但他没有解释“重译”。据宫崎市定《谜一般的七支刀:五世纪的东亚与日本》:“倭国对魏国的朝贡此后延续了很久,即便在魏国大臣司马氏篡夺政权建立晋朝之后,依然能看到‘遣使重译入贡’的记载。所谓重译,恐怕是指伴随着朝鲜半岛上统一马韩而形成的百济国人,首先将日语翻译成百济语,再由百济语翻译成汉语来表达意思。换言之,这也暗示着当时的倭国朝廷中还没有能够说汉语的翻译。”因此,“重译”即作辗转翻译的人。(宮崎市定《謎の七支刀》,p230)

“已因训述者,词不逮心”。Chamberlain译“训”为“ideographic transcription”(直译:“表意转录”),按当指现今所谓意译,与后面提到的音译相对。

卷上

9页。“此三神并是独神”。Chamberlain译“独”为“born alone”,意谓非阴阳交配所生。

“其次是天之常立神”。周作人释“常”为“极”(如“天之极”、“地极”),孤证不立。Chamberlain译“常立”为“Eternally-Standing”,是。

11页。“‘女人先说,不好。’然后行闺房之事”。“然后”原文作“虽然”,即现代汉语“虽然如此,但是(仍然)”。Chamberlain译本在此用拉丁文Nihilominus(然而)。可见周作人译“然后”有误。注:作为维多利亚时代的学者,Chamberlain在其英文译本中对“indecent portions”(不雅处)一律使用拉丁文。

14页。“伊耶那美命因生火神的缘故,遂而逝去”。正确!“逝去”的原汉文(按影印版)为“避生”,但文本误作“避坐”。Chamberlain译为“divinely retired”。

“亲爱的妹子啊,竟因为一个儿子的缘故而丧失了你么?”原汉文作“易子之一木乎”。Chamberlain译为“Oh that I should have exchanged thee for this single child.”汉译与原文不符。

22页。“高天原立即黑暗,苇原中国亦悉幽暗”。“幽暗”原汉文作“闇”,而前句“黑暗”为“暗”,或许有区别。Chamberlain译“苇原中国”为“Central Land of Reed Plains”。周注[10](59页):“‘苇原之中国’即指日本。”

48页。“‘此地向着空地,朝日直射,夕阳所照的国土。故此处乃十分吉祥之地。’”关于“空地”,周作人注:“原文‘韩国’,但非指今之朝鲜,当如《日本书纪》作空国解,言不毛之地。”Chamberlain为“land of Kara”,但又自注“We might render it in English by Korea. The Chinese character is 韩.” 当从周译。

49-50页,六四节。作者解释“天皇的寿命都是不长的”,因为天神的御子只娶(美貌的)木花之佐久夜比卖而拒绝娶其阿姊、“生得很是丑恶”的石长比卖,两姐妹都是其父同时奉献的。周注“木花之佐久夜比卖意云树花开也”。按:“石长”之“长”宜释为时间的长或永久,而非石头的长度,因此娶石长比卖可因她而得长久的寿命。(这里,Chamberlain“木花之佐久夜比卖”为“Princess-Blossoming-Brilliantly-Like-the-Flowers-of-the-Trees”,译“石长比卖”为“Princess-Long-as-the-Rocks”。)

卷中

73页。“田鹬(yù)”,Chamberlain作woodcock,而不是snipe或piper。“前妻”、“后妻”分别译作“elder wife”、“younger wife”,与周注“犹言大妻、小妻,系指前娶的妻及后娶的妾”基本吻合。

137页注[40],周注解释王子日子建猪心命之名:“‘猪心’谓有勇敢的心,犹欧洲人说狮心也。”Chamberlain该王子名为“little prince-fierce-boar-heart”,并注“the boar being known for its savage disposition”(野猪以残暴闻名),不用褒义词“勇敢”。

92页。“御[大帶日子淤斯呂和氣命]身长一丈二尺”。汉文文本作“御身長、一丈二寸”。周译改“寸”为“尺”。Chamberlain“His august stature was ten feet two inches”,并注“The actual word ‘feet’ is not in the original, but an equivalent Chinese measure is used.”,即以inch译“寸”、以“ten feet”译“一丈”,无“尺”。

112页。“二 神功皇后”小节标题。Chamberlain标题为“[SECT. XCVI. EMPEROR CHIŪ-AI (PART II.—THE POSSESSION OF KOREA DIVINELY PROMISED).]”,直译:“九十六节 仲哀天皇 (第二部分—占有神授之朝鲜)”。

115页,“四 香坂王与忍熊王”一节。“将军”。Chamberlain:“將軍, Shōgun. This is the earliest mention of this office, which, passing from the military to the political sphere, played such a great part in the mediaeval and modern history of Japan.”(这是提到该职位的最早出处。)

125页。“又命百济国道:‘若有贤人,亦贡上。’于是受命进贡者的人的名为和迩吉师,即以《论语》十卷,《千字文》一卷,付是人上供。”Chamberlain“和迩吉师”为“Wani-kishi”,并作注指出即“王仁吉士”,英译为“the Official Wang In”。周译在“《千字文》一卷”后漏译“并十一卷”。周译“付是人上供”原汉文作“付是人即貢進”,Chamberlain译文忽略,确切含义不明。另:周作人(151页)和Chamberlain都正确地指出王仁不可能进贡《千字文》,因该文为两百多年后梁朝周兴嗣所作。周并猜测与《论语》一同进贡的书可能是史游(西汉,公元前48-前33)《急就章》之类,Chamberlain指出《日本书纪》“more prudently mention only ‘various classics.’”(更谨慎地只是提到“各种典籍”)。

151页。“吴服”。周注“吴服者,中国衣料的织工。”Chamberlain指出“(Wu, Jap. Go), one of the states into which China was divided during the third century of our era.”(吴,日语念Go,是公元三世纪中国所分裂而成的一个国。)

卷下

155页。“不常得进宫中”。Chamberlain为“could not even peep inside the palace”,原汉文为“不得臨宮中”。“两足相擦”译为“stamped”。

160页。“奴理能美所养的虫,第一回是爬走的虫,第二回是壳,第三回乃是飞鸟,是会变三色的奇异的虫。”Chamberlain为“insects reared by Nurinomi,—strange insects changing in three ways, 14 once becoming creeping insects, once becoming cocoons, 15 and once becoming flying birds”。虽然Chamberlain在注中指出他的“ways”原字面翻译应为“colours”,但并不认为译作“三色”妥当,应该理解为这种虫依次经历三次形态变化。Chamberlain没有指出这是什么虫。周注:“此所谓‘三色奇异的虫’,盖即是蚕,奴理能美本韩人,善于育蚕,故将蚕桑传入日本。”

165页。“这是志都歌的返歌。”Chamberlain为“This is a Changing Song which is a Quiet song.”原汉文作“此者志都歌之返歌也。”其意不明。

168页。“以阿知直为藏宫”。“宫”为“官”之误。

170页。“(新罗)贡使名为金波镇汉纪武”。周注:“此人盖姓 金名武,波镇汉纪系其官位,韩史作波珍沧,《随书》作破珍干”。但“破珍干”(韩文“파진찬”)一名多只见于韩、日典籍和研究论文,中国《随书》、《北史》等则有“破弥干”(如“其官有十七等:其一曰伊罰干,貴如相國;次伊尺干,次迎幹,次破彌干”,盖为新罗第三代君主儒理尼師今所设)。

176页。“(七岁的目弱王)斩天皇的颈项”。Chamberlain为“struck off the Heavenly Sovereign's head”。可见“斩”为完成了的动作。

180页。“(天皇)即遣人去,把那家放火烧了。……放火的事也就罢免了。”Chamberlain为“sent men to burn the house... desist from bruning [the house]”。可见放火烧“县主”家并未发生。周作人的译文有时动词时态不明。

189页。“此天皇无皇后,亦无王子,故规定白发部,以为纪念。……妹子忍海郎女……在葛城忍海之高木角刺宫听政焉。”其中“规定白发部,以为纪念”Chamberlain为“So the Shiraka-Clan was established as his august proxy.”原汉文为“御名代定白髮部。”周译“规定白发部(即建立白发部落),以为纪念”中的“纪念”不妥,实则为皇位代理(“御名代”)。周译文中“听政”原文无,而是“坐”(原汉文“妹、忍海郎女、亦名飯豐王、坐葛城忍海之高木角刺宮也”),Chamberlain译为“residing at the palace of...”。


2018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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